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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蔺靖/战争/军旅/he】丑将军与美人儿(第二部)【第九章】

第一部和前文链接戳这里【前文链接】 

虐狗和被狗虐,不过一线之间。
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以下正文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
虎子最近很高兴。

高兴啥?

无非有二。一是崔莺儿无罪加释,这二嘛——

 

萧景琰掀开帐篷出门下去一脚,差点绊倒,低头就瞧见虎子半跪在地上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看着他。

“主帅!收我当兵吧!”

萧景琰无语,挥挥手让一旁的卫兵把这熊孩子提一边儿去。

 

“戚猛和李军师准备向筒关城主营出发,沿途散布‘靖王重伤,捕获滑族公主’消息的兵,也打扮成乡民模样整装待发了。要不要也把您‘重伤’的消息告诉林瑜副帅?”

听将士报告完,萧景琰略加思索,道:“先不上报,免得打草惊蛇,让换岗的小队班次减少几个,做出一副护卫军营的架势,但也要记得故意留些空子。”

点到为止。

外乱而内整,示饥而实饱,内精而外钝,一合一离,一聚一散,阴其谋,密其机,高其垒,伏其锐。

诸将即刻会意,正准备接令……

“主帅!主帅!主帅~~~收我当兵吧!当不了兵!小厮也行,给您端茶倒水研墨提枪换屎盆子都行!”

帐篷外传来一声一声的吆喝,萧景琰掀开窗帘一瞧,正见着虎子攀在帐篷外的一棵树上朝帐里喊话,树下围着一圈兵,其中一个卸了重甲正要爬树捉住那树上的“小猴子”。

萧景琰嘴角抽抽,一个眼色,列将军翻身而上,拉住虎子的衣领像拎小猫一样把人送到地上,长叹气:“小祖宗啊,知不知道你这么一喊,咱们的诈病之计都要给破功啦!”

虎子闻言里马捂住嘴巴,眨巴眼睛可怜兮兮的看着萧景琰。

 

“主帅!这是我刚掏的鸟蛋,给您补身子!”

“主帅!我知道您诈病不能在外面练兵,帐子里面可以给我露几手不?”

“主帅!冷不?我给您加件衣裳?”

“主帅……”

 

萧主帅还没烦,那陈公子先烦了,推开虎子拼命往萧景琰身边凑的小脸,咬牙切齿:

“虎子啊虎子,你到底是虎子还是狗子啊?跟在丑将军后面叫个不停——什么都想帮他做是吧?是不是他如个厕,你都想帮他脱裤子啊!”

虎子推开陈公子的手,跨过陈公子朝他背后的萧景琰喊:“主帅,你要是懒得脱裤子,我也是可以帮您的!”

“嘿!想得美!脱裤子再怎么也轮不到你,”蔺晨揪起虎子的脸狠狠揉了揉,“再缠着丑将军,小心哥哥我用荨麻叶子把你包成个球从臧头山上滚下去。”

可惜,对付飞流的招数明显不对虎子的路。

“主帅!救命!这人欺负我!”

有一个汪汪叫的就够吵了,又来一个凑成了对。

萧景琰握笔的手紧了又紧,抬头瞪了一眼蔺晨:“要玩带孩子出去玩,别在我帐子里闹。还有,不是说好让你到军医炊事那儿吗,在这儿烦我作甚。”

蔺晨一手对付那边张牙舞爪的虎子,一手支头,朝案对面的萧景琰暧昧一笑:“这不,丑将军病重,得有大夫贴身照看吗?况且,十年不见,你不想好好看看我?”

萧景琰眼皮不抬:“一个嘴巴两个眼睛,有什么好看的。什么叫十年不见,陈公子,咱们是初次见‘面’吧。”

“该见过的都见过了,见不见面放其次也行……”

不安分的手朝着萧景琰的下巴那边去,刚触上扎手的髭须就被拍回去。蔺少阁主心里苦:这辈子还没做过这么伤情趣的调戏……

——都是胡子的错!

“丑将军,咱把胡子剃了行不行?”

萧景琰还没回答,那边虎子出声大叫:“万万不可!胡子可是大丈夫的标志!怎么能说剃就剃!”

蔺晨挑眉:“小孩子家,懂什么。”

虎子瞪眼:“伪君子家,懂什么。”

蔺少阁主黑着脸,呵呵干笑几声,抬手就要把虎子扔出帐子。

老虎不发威还真当他是狗子啊,虎子一张口就要咬上蔺晨的手。

二人你追我打,在狭小的账内上蹿下跳,所经之地飞沙走石,终于“啪”的一下碰翻了萧主帅的石墨。

黑色的墨汁溅了满案,把那一本上好的《司马法》尽染了玄色。

 

“出去!都给我出去!”

 

一声低沉有力,隆如雷鸣的吼,守在帐外的亲兵十分淡定的看着一大一小灰头土脸溜出来,立在帐外干瞪眼。

日头正毒,晒得二人面上发红,活生生像两只斗红头冠的公鸡。

“找你娘去,在这儿缠着丑将军干什么!”

“我可是主帅的贴身小厮!你才是,缠着炎王做什么,回你的伙房去!”

“哼,我是他的贴身御厨,贴身御医。你刚刚叫他什么,炎王?你怎么确定他就是炎王。”

虎子双手叉腰一脸骄傲:“你以为我和你一样进了营就插科打诨吗!小爷我早打听清楚主帅当年经历了!保准他就是那个《炎王传》里的乱世英雄,边境战神!”

 

 

炎王传中的炎王最为人称道者三。

 

一,丑。

鸱目虎吻,奇人天相。

这萧主帅髭须丛生,一双铜铃大眼,一个牛鼻薄唇,虽谈不上鸱目虎吻吧,但也是通身的肃杀之气,不怒自威。

况且,这评书戏话向来最爱夸张怪化,把那萧主帅的模样妖魔了去,不就自然而然奇人天相了嘛!

 

二,义。

铁骨铮铮,气贯虹霓。

大渝合兵包剿炎王军,兵不利,粮将近,四面楚歌。

炎王将身前线,统领数百死士,开拓血路,直取大渝将首,擒贼擒王,鼓舞士气,大破敌军。

而几日所见,萧主帅手下之兵,行列整肃,严于律己,统合而一,若主帅无能不得众望,如何有这般军纪?

 

三,合。

智勇双全,纵横捭阖。

闻说炎王曾单骑千里走西厉,只身酒对群英。

西厉多蛮族,常年内部不合,互相攻歼。炎王游走各族之间,调解合停。

蛮族两家八十郡,锡夏、华羊二大家族一北一南平分天下。年岁不济,水草南盛北败。华羊以粮草相赠表面友夏,实则埋伏已久,攻之不备。

眼见平衡打破,八十郡族接连倒戈,西厉转眼便要被卷入战场烟云,大梁西境必当不避。

 

那夜,虎子用一壶茅柴搭上了一群老兵,听兵汉子们围着篝火回忆往昔峥嵘岁月。

“大帅独身入了锡夏的鸿门宴,就为了游说锡夏联合大梁共对华羊。西边的蛮子,那晓得什么道理,要想结盟靠的无非俩——一刀子,二醍醐。”那兵灌一口酒,拍一拍腰间的铁器,神采飞扬继续开口:

“那锡夏的赞普叫人上了二十缸酒,缸口人头大小,缸身能塞下个身怀六甲的女人,一字排开放在大帅面前,又调了五个汉子陪酒,话不多说便在第一缸里扔了个碗。大帅也不是废话的人,拿起便一碗碗灌下去。

喝到第三缸,那赞普也忍不住酒虫子,便和大帅拼起酒来。小兄弟见过拼酒吗?可不是关内小城酒馆里那些娘们唧唧的骚人吟花对月吸奶似的啜,而是一口干净,绝不断气——先是一碗,喝过十碗便砸了碗换罐,喝过十罐就砸了换盆,喝过十盆就直接抗缸!

啪、啪、啪!第二缸喝到一半,那赞普手一软将酒缸摔了干净,扑通一下坐在自己洒的那摊酒液里,湿了一屁股,大帅依旧面不改色!那华羊的蛮子自然不会轻易放过,一关过了,再来一关,酒拼不过就来拼脑袋——”

虎子闻言一拍大腿一个激灵:“他们抗刀子了?”

那兵哈哈大笑:“小兄弟,你不知道什么叫掉脑袋容易掉面子难吗?酒喝不过,也得趁着酒劲让对方颜面尽失。抱着这想法,锡夏的文臣唇枪舌剑与大帅争辩结盟的利弊——他们本以为趁着大帅头昏脑胀之时可以好好羞辱羞辱咱们梁人,或者多从结盟的条件里捞点好处,谁想到,大帅‘百岗不醉’神智清醒,一点都没便宜他们,不仅定了盟约,还从他们手里划来百十城池……只不过可惜……”

“可惜什么?”虎子问。

“大帅喝遍了锡夏的美酒,偏偏有一种没喝——赞普家的女儿红。赞普本想留大帅做自家女婿,若事成了,大帅早就坐拥那位金发碧眸、丰臀翘乳的绝世美人了。”

 

 

 

“所以我早说炎王肯定有男女情长,只不过那位写《炎王传》的先生所知有限,笔力不足罢了!”虎子说完一脸嘚瑟,丝毫没瞧见一旁的陈公子面色又沉了几分。

 

之前虎子觉得,自己十一年的人生,就像被囿于一座环水的小城,身边之人无非每日抱瓮灌园,安常守故。茶馆听书中所闻的炎王,便是这清淡如水的生活中隔岸远观的一点火光,搔挠了少年心性。

崔敏的死,打开了他的城,当他自己真的走出城,涉水而下,才知道,这流看似清浅的水,杀机四伏,深浅难测。

而当他终于爬上对岸,才晓得,自己曾经远望的火光,是一块如血的玉石,屹立坚挺,至纯至萃,却掩蔽锋芒,默默无闻。

玉石下跳动的心,不同外表的柔软,如颜色一般炙热。

 

崔莺儿被释后萧主帅下令有二,一是作为别营中唯一的女眷,要照顾那“夜秦的公主”,二是依旧充数人手不足的炊事,要负责这全营的伙食。

对此安排,有些人忍气吞声,有些人冷眼旁观。

不难理解,之前下毒、谋害主帅之人,恬不知耻、营狗偷生,若再行投毒一事……

崔莺儿做好饭依旧是“当当当”三下敲了锅檐:“开饭了!”

没人动,没人上前。那几声响,断在空气里,像是熄灭在死灰里的火星。

意料之中。崔莺儿笑笑,自己给自己乘了碗正要入口,萧景琰走来,舀了一勺锅里的米羮,尝了尝,皱皱眉:

“淡了些。”

崔莺儿微愣,嗔道:“哪来的那么多盐。”

四周的兵相视几眼,踌躇几步还是上前,依旧按照之前的样子排队领羮。

到了晚上,再无人背后议论主帅太过仁心,最毒还是妇人。

 

这其中缘由,一是因为,有人在军中传了这么一些话:

崔莺儿手上的毒药,分量足够捣灭整个营。

而那瓶毒药剩了大半,用的那些唯独乘在了一人的碗里。

 

这缘由之二嘛……

吃惯军饷的兵们,多少日子没吃过这般像样的家常饭了。

 

 

 

蔺晨心里苦。

“姓陈的,你过来,把菜给折了。”

“姓陈的,去那边,劈柴!”

“姓陈的……”

“莺儿姐,我好歹帮你一忙,您就不能客气点招呼吗?”之前谁一口一个陈公子的?可怕。

崔莺儿杏眼一横:“你帮我,我就没帮你吗?”

是是是,您说得都对。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蔺少阁主,觉得自己当年被老阁主逼着学药膳的功夫,要是被知道用在做大锅饭上……好吧,那个没心没肺的老头子听说一定“喜极而泣”。

没事儿,生活就是柴米油盐酱醋茶,抓住男人的胃就是抓住男人的心,为了自己和丑将军的生活,这点小事算得了什么。

自己给自己鼓劲儿,压根没注意这想法稍微有那么点“贤妻”的蔺少阁主,看着不远处的丑将军,突然觉得饭还没吃,嘴巴里就溢着一股子酸味。

虎子纠缠了一整天没向萧大帅请教到上阵杀敌的拳脚功夫,倒是被萧大帅拉着念书写字了。

虎子一张小脸皱成苦瓜,拿着树枝歪歪扭扭地在沙地上默写增广贤文。萧景琰坐于一旁,不时皱眉指点,到后来,干脆扶着虎子的手改他的错别字。

“喂喂,手别停。”崔莺儿一声唤,蔺晨收回视线继续忙乎手下的活计,一下下揪着马兰头的烂叶子,颇有点泄愤的意思。

“啊……”一个不注意,崔莺儿切菜的手一顿,左手的拇指上一线暗红的刀口,沁出点暗红的血珠。崔莺儿下意识就要往嘴里含,被蔺晨一手拦下来。

“别瞎弄,这种刀口,要赶紧找干净布料包起来。”蔺晨捧着崔莺儿的手细细查看,崔莺儿忙不迭要躲,却被蔺晨制住了手腕脱不开。

温润如玉的公子,低垂着眼睫投下层淡淡的阴影,崔莺儿脸上一热,就听到那人接连的一声叹:“哎,你这手,摸起来粗得跟丑将军的都有一拼了。”

崔莺儿冷漠脸:“有你这么跟姑娘家说话的吗。”

蔺晨启唇,迎上一双寒光烁烁的杏眼,立马把那句“徐娘半老”咽回了肚子里,安安静静包扎伤口。

“原来刚和他来梁国那会儿,不会做饭,都是他做给我吃。一个大老爷们,每天忙完外边忙里边,却总是一副乐呵呵的样子……”崔莺儿想起过去的日子,不由得勾起唇角,“后来我瞒着他做了一餐,他回来,看着满桌子的饭愣得跟个石头似的,第一件事不是吃饭,而是拉着我的手左右瞧着看……第一次做饭,谁不会留下点红印子,他摸着那些个印子跟我说,果然我的手天下第一好看……”

蔺晨听着,不知作何言语。

下凡的织女,褪去了羽衣,一双琴棋书画的手,也作农桑耕织。女子柔夷,也跟持枪饮血的男子一般,生了茧留了疤,刻下了岁月留痕。

这双手一直下去说不定能漫布皱纹,葬在某个小村田地的坟头里,偏偏那段过去的荣华定要纠缠来去,给这双手穿金戴银,埋在那个寂寞的帝王皇陵。

“好了,就这样吧,”崔莺儿不着痕迹收回手,朝蔺晨嫣然一笑:“若陈公子你当真可怜我的手,就把那边几袋米全部掏干净吧。”

 

 

月隐层云,无星的山夜,伸手不见五指。

林瑜派来的军医和一支十余人的护送小队,乘着这夜色而来,被扣留在了营中。

主帅帐中。

“那林龟儿子怎么知道的主帅重伤的消息?戚将军和李军师应该没告诉他才对……”左护军王申在帐中来回踱步絮絮叨叨,列战英拍拍他的肩让他冷静,开口道:“据我们方才审问,那军医说只是承林瑜之命,并不知道这消息如何得到的……”

“要我说,估计是戚猛那个大嘴巴一个不注意吐露了消息,要不然就是故意传播的消息起了作用,不过不仅传给了夜秦余寇,还传到了林瑜的耳朵里。”刘参军猜测。

“千年的王八万年的龟,林龟儿子自然也有点道行,最坏不过是他在主帅身边安排了人手,通风报信。”王申冷笑道。

“无论他如何知道的,林瑜这一手我是看不懂了。大帅重伤,他这是来嘘寒问暖呢,还是来兔死狐悲的?”刘参军补充。

“他为何意,先且不谈。有一点应该确定。即便林瑜知道了消息,也不妨碍我们钓引夜秦的余孽。主帅,不出意外,贼寇将在近期发起突袭。即便他们没有偷袭,只要我们手上有夜秦公主就能获得主动——若将那公主交给当今夜秦王单希撅,他定会倾力相帮。”列战英看向主座的萧景琰,覆手请示。

萧景琰揉揉太阳穴,思索半晌,方道:“先将那军医和小队扣留在营中,明日再做处理。”

 

众将得令,离开帅帐,萧景琰这才长叹一口气,倚在案上,冷声道:“出来吧,别躲了。”

蔺晨从半掩的帘帐中现出身形:“心有灵犀,丑将军果然知我。”

萧景琰挑眉,拉出蔺晨藏在身后的一碗羮。

羮液晶白浓稠,其中乘着些金红透亮仿若珍珠的丸粒,合着些鲜嫩的草药叶子,红绿白相辉相映,煞是喜人。最令人垂涎三尺的是其散发的清新的甜香,犹如雨后的青草,秋初的果林,一阵阵飘入鼻翼,引人呼吸。

这味道在铁甲萧肃的兵营,谁闻不到呢。刚刚集合帐中的将军又不是嗅觉失灵,一早闻到这味道……只是主帅不发,别人也不好置喙不是?

眼观鼻,鼻观心。

“你是故意的,”萧景琰抬起下巴看着蔺晨,“深夜造访,别告诉我就是为了送碗夜宵,说吧陈公子,你有何高见?”

蔺晨挨着萧景琰坐下来:“这你就错怪我了,我来就是为了给将军送一碗清热解乏的桃胶珍。不慎撞到各位密谋,只好等着咯。”

“哦,是吗。既然如此,羮送到了,你可以下去了。”

萧景琰抬手送客,蔺晨忙不迭服软:“这桃胶珍可解体乏,却解了不心乏。将军不是在烦恼如何处置林瑜派来的兵马问题吗?”

萧景琰点头示意他继续。蔺晨一笑:“你喝一口我就告诉你。”

萧景琰斜睨蔺晨一眼,也不坚持,持碗啜了一口,登时苦了一张脸,吹胡子瞪眼埋怨道:

“怎么这般苦……”

“嫌苦啊?苦就对了,良药苦口利于病,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柴干火尽,”蔺晨抬手揩了那人唇间一点羮液,萧景琰有些面热别开脸去,正中了蔺晨心下期待的反应,后者心里乐呵面上还一副允公的神情:“这里面我加了些药材熬煮,专治你这长时间拖下来的劳病。好好喝干净,这一碗羮可值千百两银子呢。”

“哼别以为我不知道,桃胶最多不过几十两白银,那要得了那么价。”萧景琰抬起碗,又放下,并不再近唇。

“这里面还有我对将军你的一片真心,千百两银子都算便宜了,”蔺晨见萧景琰不动,便自己端起来,要往萧景琰唇边送,萧景琰头一偏躲过去正声道:“谈正事。”

蔺晨不得不放下碗,转言:“防人之心不可无。丑将军,十年前我就这么跟你说过,结果十年来你还没有长进。”

“……这吃食如果是别人送的我才不——”萧景琰刚要反驳,却突然明白蔺晨的意思,低头沉思片刻,“……我明白了,公子的意思是,人先看守下来,以防万一。”

蔺晨向来只捡自己喜欢的听,凑近脸在萧景琰耳边低声道:“如果不是我送的吃食,你才不——”

含笑的语梢,溜进耳廓的热气,和十年前战船上的月夜依稀重合,萧景琰推开蔺晨的大脸:“说了那么多遍的话,再说,有意思吗。”

“当然有意思,你说的话,我都想多听几遍,一直听。”

这般肉麻兮兮的话,这人说的脸不红心不跳,还颇为理所应当,萧景琰自知羞恼正中对方下怀,便硬着头皮拿起那碗桃胶珍一口干了,任由苦涩的羮液游走唇舌,直吞入腹,才把一颗七上八下的心安抚回去。

蔺晨见萧景琰喝完了羮,冲他一伸手。萧景琰看了一眼:“什么意思。”

“欠债还钱,天经地义,一碗桃胶珍千两白银,再加上两条性命,便宜算你,二万两黄金,丑将军,你打算什么时候还清呢?”

萧景琰拍开他的手:“要钱没有,要命一条。”

蔺晨闻言,嘴角都要裂到耳朵后边了,一把将萧景琰拥了满怀:“那正好给我一辈子。”

药香迎面,眼眶不觉间热了半边,一句话让萧景琰差点就丢盔弃甲,萧景琰不着痕迹推开蔺晨坐直身子,轻声道:“陈公子困了,便去睡吧。”

蔺晨被推开,心下凉了半截,自己到底是太心急了吗。然而有些时候,就需要激流勇进。

蔺晨站起身就走到萧景琰的床榻,毫不客气的就钻进褥子里,留下半边位置冲萧景琰拍了拍:“来吧。”

萧景琰哭笑不得:“回你的帐子去,这么大的人了,还耍赖皮,像什么样子。”

蔺晨闻言哼了一声,用褥子把自己裹成个粽子缩在床榻一角更加死乞白赖了:“你嫌我年龄大了……”

萧景琰听到一声从褥子里模模糊糊传出来的抱怨,还以为自己听错了:“嫌弃你大了?什么意思。”

蔺晨从褥子里探出头来,控诉道:“那个崔虎子,怎么跟着你你都不嫌弃,我在你身边呆一下你就要赶我走。”

萧景琰一愣,瞪大眼睛:“你怎么连孩子的醋都吃!”

“什么孩子,我跟你见面的时候,也不过比他大五六个年岁!”

萧景琰一声嗤笑:“你现在可比他大个五六多十。”

 “你看!你嫌弃我年龄大了!” 蔺晨像个大龄方嫁的新妇,就差哭天抢地了。

萧景琰耐不得他打雷不下雨,只得近过来安抚:“谁说你年龄大了,丰年稔岁,持重了不少。”

蔺晨闻言凑过来:“那你说说,我现在和原来比怎么样了。”

萧景琰上上下下打量一番,将蔺晨一颗期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方严肃开口:

 

“长高了。”

 

蔺晨那个牙痒痒,翻身过来作势要打,萧景琰见他气急更是好笑,便任由他拉着自己扭打到褥榻之上。

“讲正经的!”蔺晨环着好不容易止住笑的萧景琰,又问了一遍。

方才一番扭打,蔺晨欺身在萧景琰上,二人胸腹相贴,鼻息相交,萧景琰抬眸正对上一双桃花眼,在氤氲的烛光下,盈盈晃晃,勾人心魂。

萧景琰平复了一下呼吸,看着那双幽深的眸子,正色道:

 

“长胖了。”

 

薄唇尖刻,果不其然。

蔺少阁主本有火气,又加邪火,一鼓作气,便低头攫取了那双浅淡的唇。

唇软唇润,又加上方才的桃胶珍的甘苦,别有一番滋味。

撬开紧抿的唇缝,掠夺齿关,一路长驱直入将妄图逃跑的舌尖勾缠吮咬,交叠成连绵不绝的啧啧水声。

那髭须恁得扎人,与柔软唇舌相对,反倒更激起了探求的欲望。这人冷硬的外表下那点柔软炙热尽数都为自己所占,这样的意识让蔺晨更加沉沦,手指插入那人的发髻,解了冠簪,指缝中流泻三千青丝蜿蜒,仿佛断不了,更绵延……

一吻终了,二人都气喘吁吁,从相对的狭小间隙中渴求着空气,蔺晨还不待气喘均匀,便去解萧景琰身上的战甲,被一把抓住,拉到一边。

“出去!”

萧景琰坐直身,胸膛还因为方才的放纵气息不稳,起起伏伏。

蔺晨恢复了神智,一向云卷云舒的眉峰也锁了起来:“你就这么不愿意我碰你。”

萧景琰第一次见到蔺晨这般神色,不由向后退了些,咬紧牙关:“这事你找她也不该找我。”

“找她?她是谁?” 蔺晨向前一步并不给萧景琰逃跑的机会。

萧景琰脑子里闪过蔺晨携着崔莺儿的手处理伤口的画面来,一个不注意便脱口而出:“……崔莺儿。”

蔺晨一愣:“找她作甚?你真当我喜欢人妻熟妇吗?”

“不,我不是这个意思,”萧景琰,站起来,随着措辞的思考,更加冷静了:“……陈公子,我的意思是,你应该找到一位珠联璧合,宜室宜家,能让你享承子膝上,天伦之乐的人……”

蔺晨闻言,舒展了眉锁:“景琰,你的意思,是让我似你当年,寻一位白首之妻,相敬如宾,举案齐眉?”

话挑到明面上,继续就理所当然了。萧景琰觉得心中悬着的巨石终于有了着落,即便这落下的一次足矣砸碎他那颗心外包裹的硬壳,砸进他的血肉,疼得他发痛发麻,麻得他不仁不义:

 

“是。”

 

蔺晨从内裳中取出一个锦袋,打开袋,袋中是一个玉簪。

 

蔺晨朝萧景琰轻轻地笑:

 

“为束白发共白首的人,我早就找到了。”

 

 

 

六年前,靖王大婚的消息传到琅琊阁,正是梅长苏火寒毒发的一个冬天。

得到消息,蔺晨只想冲出廊州,直奔金陵。哪怕是劫婚也好,抢婚也罢,那人记得自己也好,忘记自己也罢,带那人走,总好过江湖不见,万劫不复。

他早该这么干!

在梅长苏跟自己吐露他想扶持萧景琰为帝的时候就应该这么干!他应该告诉梅长苏,萧景琰是他的人,不是他沉冤昭雪的工具,不是他海晏河清的傀儡!

他甚至想过,正好,若他直奔金陵,梅长苏的病无人治,从此便再无人会将萧景琰推向勾心斗角城府心机的阴谋深渊!

一瞬间疯狂的想法后,便接连是如潮水般清醒的理智。

蔺晨早就知道。

梅长苏从未将萧景琰当作过沉冤昭雪的工具,更不会把他当作海晏河清的傀儡。而是一个即便生死横断也能相互理解,比心交心的挚友,即便身各一方也能同心同力,同舟共济的志士。

想沉冤昭雪、海晏河清的不止是梅长苏,还有萧景琰。

东海的战船上,他亲眼所见那个守卫大梁边境,铁骨铮铮的靖王,他痴迷于他的赤诚,他的勇敢,他的天真,他的决断。

矢志不渝,一往无前。

那个生于赤紫朱墙、深宫大院内的林殊、萧景琰出生便担起了江山社稷,从此不愿放下,也放不下来。

他对梅长苏的朋友之谊也罢,对萧景琰的莺侣之心也好,终归建立在他们那颗扎根在江山社稷的柔软血肉上。

断了江山,便是断了他们的血脉,从此再没有梅长苏和萧景琰。

那年,红梅浴血,一夜绽放。

梅长苏终于从昏睡中醒来。

蔺晨端着一碗药,一壶酒,邀梅长苏共赏红梅。

大雪纷飞,如梅长苏那张惨白的脸,红梅料峭,像萧景琰那挺直的脊背。

二人相对无言,至夜无语。

天光昏暗,蔺晨起身弹弹衣角沾染的寒气,告诉梅长苏:

“靖王大婚”。

唯独没告诉他。

那靖王是他蔺晨的萧景琰。

 

 

 

“为什么……”萧景琰看着那熟悉的玉簪,竟没了下文。

这玉簪是蔺晨几年前从琅琊阁眼线手中拿到的东西,从此便带在身边,再离不开。

蔺晨拿着玉簪,拢起萧景琰的散发,慢慢理成发结:

 

“丑将军,我等你。”

 

十年的如一。

 

等你的沉冤昭雪,等你的海晏河清。



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未完待续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
如此粗长的一章,你们不夸奖我吗~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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