熊纸

如果哪里都有光,反而什么都看不到了

沉迷学习无法自拔

《解梦》和《唯一者及其所有物》。【上】

 

依旧独立成篇。无需阅读前文。

 

书和不应该的爱情故事 【下-1】

 完整版走这里:6.《解梦》和《唯一者及其所有物》

 前文:【1.2.3合集】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1.《稼轩词集》和《儿童故事》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《经济学原理》和《夜莺与玫瑰》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3.《纯粹理性批判》和《小逻辑》

            4.《几道山恩仇记》和《乌托邦》

          5.《诗经》和《源氏物语》

        后文:  7.《人口论》和弟子规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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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.《解梦》和《唯一者及其所有物》。【上】

 

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以下正文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 

    夜深昏暗。


    他登上楼梯,顺着栏杆和台阶相互投影而成的木质漩涡,一阶阶上去,来到明台的房间。


    他抬手想敲门,手刚举起,又停下。他知道,他什么都想说,但却什么都不能说。他兀自叹气,想转身回房,却听到屋里熟悉而低沉的笑声。


    阿诚?


    他略带吃惊和犹疑,推开了门。


    床帏散下,夜的迷胧中,一只手从被褥里探出,手腕上戴着的是一块碎裂的手表,正是明台遗落在日本领事馆的那块。


    “明台!”他忍不住开口,急走几步想上前拥住自己的弟弟,触手将及时,被褥中的人抬起头,一双鹿眼看向自己。


    他大惊失色,连连退后,后脑勺却抵上一个坚硬冰冷的东西。背后传来明台沙哑欲泣的声音:“……大哥……”


    他听到扣动扳机的声音:“啪嗒——”

 


    “——!”


    明楼惊醒,全身冷汗咻忽而下,手臂下意识大幅度挥了过去,茶几上的相框被扫在墙上,又顺着墙滑落到地上,和地毯发出一声闷响。


    那一声闷响让他清醒了不少,他大声喘气,慢慢平复下来。


    是梦。


    “大哥!”阿诚闻声开门,正巧见到明楼坐在书房的沙发上,用手揉着太阳穴,身上还穿着昨日的西装。


    “你一晚没睡吗?”阿诚愣了愣,开口问。


    “刚刚睡了会儿……”明楼揉着头闭眼回道,又抬眼看了看阿诚。阿诚身上,也是昨日的西装。


    明楼没有揭穿,只是问:“几点了?”


    “3点40了。”


    阿诚看到茶几上全家福的相框不见了,便知道是相框倒了,走过去俯身准备捡起来。


    相框掉在沙发里边,他不得不从明楼身上探过,一只手撑着沙发,一只手伸向沙发底。


    这个姿势恰好将明楼揽在了双臂之间,两人挨得很近,以至于明楼的鼻尖能从阿诚未系领带,松了两颗领扣的衬衣上擦过。明楼想起了梦中的场景,只觉得耳边有些热,伸手轻轻将阿诚推向一边,说:“我来捡,方便。”


    于是阿诚顺势坐到一旁的沙发上,看着明楼捡起相框,用贴身的手绢擦了擦相框上的灰,将相框重新放好、摆正。


    “又做噩梦了?”阿诚开口问。


    “恩……”明楼没了下文。


    “如果是担心明天明台的事,说出来会好受点……”


    “离上班还有几小时,上去睡吧。”明楼转移话题,起身,做出一副要进卧房的样子。


    阿诚蹙了蹙眉,淡淡开口:“一个人必须有勇气承认自己的弱点,如果那样做他认为会对困难的问题有所助益的话。”[3]


    “恩?你说什么?”明楼进卧房的脚步一顿,回身看向阿诚。


    “没什么,大哥您睡吧。”阿诚也站起来,出了房,带上门。


    其实,阿诚说的那句话明楼听清了,也是知道的。

 

 

 

    无月的冬夜,巴黎的古建筑化身为嶙峋的石像,洛可可和哥特式除却光的洗礼,便成了魔鬼的爪牙,层次不穷,尖锐冷峻,将一切埋没在一栋栋宏伟建筑之间的小巷里。


    明明敌我都在暗里,却偏偏有一枪击中自己。


    明楼忍痛扯了扯嘴角,勾起一抹笑,感慨自己学微积分概率论多年,依旧推算不出诡秘的弹道和这中弹的几率。


    巷里昏暗,阿诚没看见明楼的笑,却听到他在黑暗中黯哑的喉音,只觉得一股血气冲向脑子里,忍不住低声吼骂:“都什么时候了,还笑!”


    骂归骂,心疼还是心疼,尤其是心焦急得疼,还带着害怕悔恨做调料。阿诚的心就像是被半吊子的掌勺人不均匀地油煎火烤,而这个掌勺人还偏偏一边煎熬一边笑。


    阿诚指责的语气带着些颤音和瓮声,手却按压在明楼大腿的伤口上,半点不肯松劲儿。


    “你先回去,把情报交上去。”明楼一只手覆到阿诚压着自己伤口的手上,本想挪开,却觉得温暖甚至几分炙热,生出些不舍——想来不是阿诚的手热,就是自己涌出的血热。


    “开玩笑,我回去了,你回的去吗!”阿诚感觉到他手心的冰凉,内心的惊惧又多了几分:失血太多,难不成打在动脉上了?


    他咬咬牙,扯开大衣,从内里的衬衣上撕开一片布,给明楼包扎。


    到底是年轻。明楼在内心叹口气,任由阿诚动作,思绪却翻飞涌伏:


    错综复杂的暗巷虽如迷宫,暂且将敌手困在远离他们的地方,但威胁依旧存在。如今,能找个暂且避身之所才是万全之策……然而此地并没有接头人,更没有联络点,哪里去寻掩藏的地方?倒不如让阿诚先行一步,保住情报……然而阿诚的脾性,该怎么说服他呢……


    正一筹莫展,一束光照下,耀了两人的眼。


    两人本是一惊,疑是被发现了,却听到轻轻的女声,用法语问道:“需要帮忙吗?”

 


    在阿诚的印象里,苏珊的出现十分动人。


    她穿着丝质的睡裙,披着浅色的披肩,一手提着一盏烛灯,昏黄的烛光照耀在她金黄的鬈发上,升华成夺目的阳光。


    “你们是世上的光——赞美玛利亚。”[4]阿诚忍不住这么想。


    明楼有一瞬的犹豫,但也知道目前的处境不容多想,便在阿诚的搀扶下站直身,礼貌地微微倾身,道声:“有劳了。”


    眼前的异邦男人本来还让她有些害怕,她先是鼓足勇气才伸出援手的。然而,看到对方温雅的举动,低沉的嗓音和娴熟的法语,苏珊放心了很多,藏在背后握着注射器的手也放松了。


    两人进了房,苏珊在后正打算关门,就这灯光,看到地面的血,便从房里搬出两个药品包装的纸盒扔在地面上,挡住血迹。


    明楼在屋里坐定,环顾四周,发现此处是个诊所。苏珊掩藏血迹的举动让他安心了很多,他正想向锁好门的女人道谢,阿诚已经在一旁开口了:“苏珊,你快来看一下他的伤!”


    原来认识。


    苏珊不敢打开灯,便借着烛灯查看明楼伤口:“没事,没伤到血管,贯穿伤。”


    闻言,阿诚松了口气,一下子靠在诊所的墙上,仰着头,一只沾血的手伏上了自己的前额。


    “马上回去。”明楼用中文对阿诚说。


    阿诚又站直身子,看向明楼的伤和正处理伤口的苏珊,咬咬牙,转身打开龙头洗净手上的血污,拢了拢大衣,藏起破烂的衬衫,对苏珊说:“我回去拿换洗的衣物,早上来找你。”


    苏珊赶忙站起身,想拦住阿诚,阿诚雷厉风行,早已打开门,长腿一跨走出去,消失在夜色里。


     望向阿诚背影的苏珊,碧色的眸子映着夜色,深了几分,许久,她叹口气,又蹲下来,拿起消毒水,给明楼擦拭深处的伤口。


    这一幕全落在明楼眼里,他心下了然。


    这没什么好奇怪。明家养草养兰草,养花养牡丹,十年树人,在他膝上的孩子已然是长身玉立的青年,出类拔群。即使身在香根鸢尾[5]的花园,也如一株腊梅,在群芳失色的冬日,暗香浮动。


    自然是,招蜂引蝶。


    想到这,他不禁胸头一闷,皱起眉,生起些酸涩的意味。


    为了驱散这种不适,明楼转头看向一旁的桌案,在医疗器械中,陈着一本书,他就着昏暗的灯光,勉强读认出来:“DieTraumdeutung……解梦?”[1]


    在明楼的印象里,苏珊是一个理性的医科女性,却在读这么一本玄奇的读物,让他略略吃惊。


    “你听说过吗?一本神经病理学,或者说,心理学著作。”苏珊一边拿出针线,一边说。


    明楼知道她马上要开始缝合伤口,更是觉得有转移注意的必要,便问:“我现在能看看吗?”


    “当然,但是灯光我要用,黑暗里读不要紧吗?”


    “谢谢,没关系。”明楼说着已经拿起书从第一页开始阅读。

 

    “……在发表自己的梦时,我又不可避免地要将许多私人的精神生活呈露在众人面前——超过我所愿意做的,或者可以说,超过任何科学家发表其论述时所要牵涉到的私人事情……”

    “……另外,如果有谁发现我的梦涉及他时,请允许我在梦中生活有这自由思想的权利。……”

    “……德尔贝夫曾说过:‘每一个心理学家必须有勇气承认自己的弱点,如果那样做他认为会对困难的问题有所助益的话。’……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
    “……你们是做什么的?”


    明楼从书里抬起头,苏珊在进行缝针的收尾工作,她一直看着伤口和针头碰触的地方,问题仿佛是她不经意提出的一般。


    聪明的人本不会涉足一滩不在他前行路上的污泥,除非他也想走这条路。


    “秘密。”


    然而有些路并不是只要是聪明人就能走的。


    “我想帮助你们。”苏珊停下了手里的活,仰起头看向明楼,绿眸里映着的烛火,燃烧得安静。


    “然而帮助我们,并不等于帮助阿诚。”


    拒绝一个聪明人走上不属于他的道路,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明了,这道路的尽头,并没有他想要的方向。


    “……你不应该让他做这样的事!”苏珊声色俱厉。


    明楼有些难以开口,他何尝不希望这条道路上没有阿诚的身影?但他仅仅只是闭上眼,再睁开时,一字一顿回答:


    “我不应该,但他应该。”


    苏珊半晌无语,咬着下唇,又开始拾掇伤口,这一次,下手偏重。


    明楼吃痛,但也只得咽下这小丫头片子的报复。


    “你不了解他。”


     明楼只当又听到一句恋爱中经常出口的蠢话,让他略微无奈,只得苦笑一下,并不作答。


    “你觉得这本书怎么样?”苏珊并不恼他的静默,反而问道。


    “我曾经以为这会是一本《忏悔录》,却发现,这是一封《宣战书》。”明楼回答。


    苏珊小声笑了笑,见明楼投来探寻的目光,扬起下巴,语音含俏:“你好,明楼先生。很高兴见到你!”


    明楼身体向后倾,微微歪了歪头:“你好,苏珊小姐,我也很荣幸。我很好奇——何以见得?”


    “明诚在买这本书的时候,说的话和你说的很像。”


    “哦?他曾跟你提起我吗?”


    “如同莎士比亚在十四行诗里赞美女人一般。”


    “那我真是受宠若惊。”


    两人话聊至此,一扫之前的尴尬,明楼接着问:“这本书是阿诚买的吗?”


    “是的。只不过刚买就放到我这儿,只是偶尔来看。”苏珊顿了顿,方开口。
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
    “一是因为我也想看,二来则是因为,他曾近买过一本书,被你无意识地讥讽了。”


    明楼在脑海里搜寻了一遍,并没有什么记忆。

 

    “所以,你不了解他。” 苏珊看他苦想的模样,叹了口气说,“你应该问的,不是他为什么把书放我这儿,而是问我,他为什么买这本书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我还有机会问这个问题吗?”明楼被反将一军,也只得认怂,问下去。


    “他说,有人经常做噩梦……我一直好奇,这个人说得是他自己,还是……”苏珊用剪刀剪断线头,“好啦!伤口包扎好了,记得别碰水。其余的,我想并不需要我嘱咐吧?”


    苏珊中途转移话题,站起身前故意在明楼伤口上施力捏了捏,正好也传来敲门声。


    苏珊小心地走过去从门缝中探视,“您的早报!”门外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吆喝。把他俩都吓了一跳。


    苏珊低着头有些羞赧地开了门,一缕晨光进入屋内,原来不知不觉,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。夜晚终于过去。

 


    巴黎的早晨,老百姓起得很早,送报人走后不久,街边就响起了叫卖声。


    阿诚从街角拐过来的时候,正巧看到诊所门边,苏珊和大哥都站在门外。苏珊冲他微笑,而大哥倚靠在门边,他心里升起了一种安心而柔软的情感。


    阿诚不知道,他朝苏珊和明楼走来时,披着一身朝日的光芒,闪闪发光,像是带来了光明和希望。


    “其实我觉得常做噩梦也没什么。”苏珊像是朝一旁的明楼说的,又像是喃喃自语。


    “毕竟,每天早上看到这样的阳光,对比下来。会珍惜梦醒时候的美好。”


    明楼没有说什么,只是觉得冬日清晨的阳光确实照得人格外温暖。


    他想起过去的每一天沉闷早上,都有一个天使叫他起床。


    他想起曾经的每一个梦中惊醒,都有一个天使陪伴身侧。


    属于他梦醒时分的天使。


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未完待续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
 [1]《梦的释义》又称《梦的解析》:奥,西格蒙特·弗洛伊德,1899年11月首版,德文名《DieTraumdeutung》,本篇中所用的中文名是基于考虑到当时中国无此书的译本,从德文名直译的。心理学理论专著。精神分析流派代表作。

   作者通过对个案病例的特殊化研究,采取自省法,从梦的角度出发研究人被压抑的潜意识。

   此书初版时销量极少,而到20世纪二三十年代开始风靡欧美。

[2]《唯一者及其所有物》:作者,德国,麦克斯·施蒂纳。1844年10月由出版商奥托·维干德在德国莱比锡出版(出版标明的日期是1845年)。

   书中宣扬,世界中的一切都反对个人的生长,人存在与成长追求的唯有利己。

  中译本于1997年,商务印书馆出版。

该书是青年黑格尔派的一部重要著作,通常也被当作无政府主义思潮的代表作之一。恩格斯因此称施蒂纳是“现代无政府主义的先知”。在马克思与恩格斯的作品《德意志意识形态》中,对此书主要持批判态度。

[3]“每一个心理学家必须有勇气承认自己的弱点,如果那样做他认为会对困难的问题有所助益的话。”出自《梦的解析》前言。

[4]《圣经》: 你们是世上的光;城造在山上,是不能隐藏的。人点灯,不放在斗底下,是放在灯台上,就照亮一家的人。你们的光也当这样照在人前,叫他们看见你们的好行为,便将荣耀归给你们在天上的父。(太5:14-16)

[5]香根鸢尾,法国国花,五月开花。

[6]时间轴,明台接到伏击明楼座驾的前一天夜晚,明公馆。《伪装者》25集,以及明楼和明诚在巴黎时所遇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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