熊纸

如果哪里都有光,反而什么都看不到了

沉迷学习无法自拔

【楼诚】书和不应该的爱情故事——上

后文链接:   《几道山恩仇记》和《乌托邦》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《诗经》和《源氏物语》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《解梦》和《唯一者及其所有物》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7.《人口论》和弟子规
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以下正文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
   在这个只有应该与不应该的年代,我本不应该爱你。

   但每每看到你注视着我的眼睛,仿佛告诉我,这就是爱情。

 

  1. 《稼轩词集》和《儿童故事》。

 

      “……况怨无大小,生于所爱;物无美恶,过则为灾。与汝成言,勿留亟退,吾力犹能肆汝杯。杯再拜,道‘麾之即去,招则须来’。”

      明锐东看着自己尚年幼的儿子背着稼轩的《杯汝来前》,手指在线本装订的青皮书页上一下下敲击着,发出“哒哒”声,和着诵词打拍击节。

     “这首写的是词人对待酒杯,如对待朋友又如对待敌人。如对待朋友,愿和刘伶一样至死与酒杯不分开。却又知道,这种朋友令人喜爱却又最终使自己身体衰老,于是最后决定和酒杯断交”

      明楼陈述完此词的含义,还附带着自己的见解。陈述时他挺直脊背,双手背后,却随意自然地双脚分开站着,没有十岁孩子在长辈面前惯常有的拘谨,还多出一份游刃有余。

   “本来这首词写得是辛将军发现自己身体不好,便毅然决定戒酒,保持精力,为北伐做准备。然而,他却没有戒酒的信心。皇帝对自己时宠时疏,今天希望自己能带兵领将,明天却又夺去他的兵权,他郁郁不得志时只能再次把盏消愁了。‘麾之即去,招则须来’说给酒杯听,也是说给自己听的。”

      明楼讲完了,眨着一双满溢着期待的眼睛出卖了他的年龄,明锐东看着他微笑并频频点头“不错,词背得熟练,讲解也很清晰……你不想背唐诗宋词吧?”

  明楼垂下视线看着自己的衣角,撇撇唇,在明锐东看来生出点撒娇的意味。他看着自家儿子可爱的样子欢喜,却摆出副严肃的神态,沉声道:“有话直说,我说过很多遍,男子汉要勇于表达自己的见地。”

      明楼闻言,抬起脸,目光直视自己父亲的眼睛:“我知道唐诗宋词是我们民族的精粹。但是,父亲,现在已经是现代社会了,除了应该看唐诗,读宋词,我觉得,更应该读读西方的名著!”

      明锐东有些吃惊地看着自己儿子尚显幼稚的脸,想来趁他不在,明楼又打开了他的书柜。

      “父亲,我说的不对吗?”

      “不,不不。没什么对不对的。你的理由很充分,这很好。我无法反驳。”

       听父亲这么说,明楼有些被认同的骄傲,然而明锐东又接着开口:

    “明天记得过来,背下一首。”

 

       第二天,明楼找明锐东背完词后,明锐东递给他一本书。

      明楼接过来,又觉得这与其说是书,倒不如说是一叠悉心装订的纸稿。那纸稿上的字是很像是父亲的钢笔字体,却显得纤细些。纸页泛黄,有些墨迹晕开。用作当封皮的,是一张厚的羊皮纸,显然是后来怕稿纸散开添上的,和旧纸页相比十分的新,上面用红线绣着一圈秀气的字标注了这本纸稿的名儿。

      明楼看看封面的字,有些愣,抬头一脸不解地看向父亲。

      明镜下学回来,踩着轻快的步子正进到父亲房里打招呼,看到明楼手里的书,就依着那圈字念出声来“儿……童……故事,儿童故事!”年正春华的少女用柔软宜人的声线道出书名,真是别有韵味,而那后面一声又饱含着笑意和惊奇,更添了几分婉转,“是母亲给我们小时候念过的书吧!这本书不错,我喜欢。”

     “正好姐姐喜欢,就给她看吧。”

      明楼掩饰了一下自己的不满,又尽量显得沉稳些。

     明镜存着要逗这个小大人的心思,揪了揪明楼的脸。“哎!说是要给姐姐,是不是自己嫌弃不好看?”

     “不是不好看,是书里故事太荒诞!”

     “哦?什么荒诞呀。”

     “一个家里总有三个儿子,但是最贫穷的总是老幺。老幺最后总会把金银珠宝送给国王,国王就把公主嫁给他,而公主偏偏就是喜欢他,和他过上了快乐的生活。”

       明镜当即没有说什么,抚在明楼脸上的手垂下来了。

       许久后她叹了口气,轻轻开口,像是喃喃自语。

    “可她就是喜欢他呀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然后明镜朝一旁父亲笑了笑,低着头走出了房间。

       明楼听她出去的时候,脚步慢了下来,远没有来时那般轻盈活泼。

     “姐姐怎么了?”

        明锐东没有回答明楼的问题,站起身,揉揉儿子的脑袋,意味深长地说:“好好读读这本书吧,我需要去找你母亲谈一谈了。”

 

     年幼的明楼不懂:花期已至的少女,梦里开满了莲花。夜月孤芳,等闲人只能在池边遥望探赏。却独独为了一阵清风,袅袅飘香。

     无论这风是奕奕不停,还是一瞬即逝。

 

 

 

      明楼后来才知道,这本故事是当年明锐东亲自从在国外看的一本童话书翻译过来的,而翻译过来的故事最先的读者是他的母亲,然后就是明镜和他。

      他还没来得及再和父亲谈谈读这本书的感受,也没来得及了解那天慢下姐姐脚步的风,明家就逢上一场变故。

       所幸,他不是这本书最后的读者。

      明镜曾学着母亲当年,抱着坐在自己膝上的明台读过这本故事,而他又学着明镜的样子抱着阿诚坐在自己的膝上读了这本故事。

 

      “……从此他们过上了快乐的生活。”明楼不知道已经重复了多少次这句结尾,他不禁打了一个哈欠,眼角的一点疲惫的泪也被挤出来。

      然而腿上的阿诚却没有觉得累觉得倦,转头抬起他那双大眼睛,用微小又坚定的声音要求:“哥哥,再读一遍。”

   “还要读这篇吗?”明楼再怎么好的耐心,也有点吃不消了。

   “我还有不懂的地方。”

   “是哪个字还不认识?”

      从他最初开始给阿诚念故事,这个孩子就开始自发认起了字,首先是偷偷的不想被明楼发现,只是跟着明楼吐出的每一个音节慢慢对上一个个方块字。

      到后来,明楼发觉他总要自己念慢一点,再慢一点,还拿着纤细的手指随着一个个音顺着一个个字指下去,当然瞒不过去了。于是,念故事也顺便成了阿诚最早的启蒙课。

      阿诚一向聪慧,识字很快,但是却总是反反复复的听有这句结尾的故事,明楼觉得,阿诚可能喜欢这样的故事,也就一遍遍给他念。

      现在读了这么多遍过去,阿诚却说自己还有不懂的地方。

     “不是不认识的字。”他反驳的语调里有了几许骄傲,顿了顿才开口。

     “……我有点,想象不出来,他们过上的是什么样的快乐日子。”

      明楼有点哽,他觉得阿诚这句话说的和他当年有七八分相似,却又不尽然。坐在他膝上的阿诚,和小他几岁的明台差不多轻重。明台每次挨在人膝上,就背后一靠,头枕在人肚子上,像一摊没骨头的小肉团子。

      阿诚起先是不习惯这种坐在人身上的姿势的。到后来习惯了,却从来不倚靠什么,劲瘦的脊背挺的直直的,有的时候还会碍着明楼看书上的字。明楼让他挪动挪动,他就自觉地滑坐到一旁的椅面上。

      这次,明楼注视着阿诚那双因为面颊瘦削,更显得圆黑的眼睛,一揽手将他环进自己的怀里,让他毛茸茸的小脑袋抵在自己的脖颈边。

    “想象不出来就算了,咱们以后不读儿童故事了。”

      咱们读稼轩词集,咱们读四书五经,咱们读国富论,咱们读利维坦……

      明楼有一种冲动,想让阿诚读读自己曾经读过的书。

      明楼以为阿诚和自己一样不喜欢看童话,不喜欢读故事。

      然而其实阿诚是有一篇喜欢的故事的。

      名字叫《穿鞋子的猫》。

 



    2.《经济学原理》和《夜莺与玫瑰》。

 

     明楼曾经打算修哲学,或者文学,或许美学,然而却选择了经济学。

     这本不是他想选的,更不是家人的希冀或是强迫,却是他应该选的。

     经济学,经世济世之学。


     那天他从汪导师的别院走出来,腋下夹着的是一本厚重的《经济学原理》。书,眼见着一点点摆脱他衣衫的摩擦,到后来只有一点书脊险险勾在他的指尖上。但他夹着书的胳膊却越来越放松,没有丝毫挽回的意思。

       一个坐标系模型正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建构,横轴纵轴的标识符不断更换,曲线随之在一竖一横的约束中起舞翻飞,卷曲成各种形象,有些柔美灵动,有些却尖锐僵硬。他忽略那些柔美的线条,在脑海里一遍遍摩挲着那些坚硬曲线不自然的棱角,他知道这些曲线很难在西方任何一本经济学著作里出现,却十分适合他所面对的,或者将要面对的。

      他忽然感觉头部一阵突突的刺痛,是那几条尖利的曲线不受他的控制,突然镶入了他的脑海深处。他紧一皱眉,终于,书从他的指尖滑落,掉在满是败叶的地上,书页朝下扭曲成不堪的模样,却没发出落地的声响。

      他抬起一脚踹了上去,心里骂着“垃圾!”,于是那本书终于和残破的叶子一起沙沙作响,和土地一起嗖嗖闻声。

       这恐怕是这本书最配这片土地的模样。

       他这样想着,将脸埋在双手间,弯下身去。

       耳边传来枯枝落叶被踩踏的沙沙声,女子温软的声音传入他的耳畔,你没事吧?

       他本不愿意将脸从双手中解放开,但他知道,他本来就已经疏忽了,而在别人面前做出如此举动,现在应该挽回刚才的一时冲动。

       他抬起头,面上还含着苦涩,“没事……”然而一出声就没了下文。

      秋日的阳光从这个角度细腻地洒下如丝的光,一些从眼前那人纤细的脖颈与小巧的下巴间抚过,一些镀在她脸庞的细软绒毛上,她穿着一袭鹅黄的洋裙,比秋阳下的黄叶更灿烂生辉,仿佛融进了整个秋天的温暖,然而那双如水的眸子却映着一个脸色萧然的自己的模样。

      汪曼春还是有些不确定,眼前的人是否真的恢复过来了,蹙着眉打量他,伸出手,想拉他起来。眼前的人看她伸出手,却并没有回握,而是将刚刚那丝苦楚转成一个温柔的笑,她看他轻轻勾唇,略带沙哑的问道:“抱歉,你能先帮我把书捡起来吗?”

      汪曼春本来对这个刚刚一脚踢在书上的男人没什么好感,而现在听他这么说,反而释然了几分,她自己怀抱着的也是一本书,就先把怀里的书放在明楼手上,带着几分娇俏和命令的口气道:“拿着。”然后小跑几步,蹲下去将那本厚重的经济学原理捡起来。

      书有些重,她不得不用两只手抱起来。明楼看着她略长的裙摆拖在地上,将那本笨重的书搁在自己的小臂上,地上的灰尘沾在了她的袖口和裙角,她也不甚在意,拿出了手帕,擦擦落着尘埃枯枝的封皮和页脚,然后走过来递给他。

     “……谢谢。”明楼接过书,打心底对这个初次谋面的女孩生出感激。看她的神情又柔软了几分。

     “不用谢!”少女的快乐来的简单,“我刚刚翻了下,这是经济学吧?好书,怎么这么不珍惜?”

       明楼没直接解释,而是问:“你听说过,因爱生恨嘛?”

       汪曼春因为这句略带浪漫色调的话绽放了一个笑容:“你是在和它谈恋爱吗?”

    “你不也是吗?”

       汪曼春开始仔细打量眼前的男人,那双深邃的眼睛和着阳光注视着自己,她不觉有些耳热,从明楼手里拿回自己的那本书。

    “若是谈恋爱啊,我才不会把它给你拿呢!”

    “The happy princes and other  tales……你喜欢童话?”明楼问。

    “不。”

      汪曼春扬起下巴,骄傲得像公主一样,“我只喜欢这本童话。”

 

      时隔几年后,明楼再一次开始读童话。那天下午,他们两在秋日下聊了很多,到后来,汪曼春将这本书借给了他。

      夜晚下起小雨,他用经济学原理覆在那本书上,自己又将书环在自己的两袖下,弯着腰跑回了家。

      他翻开书的第一页,便看到英文书的封面上写着娟秀的汉字,正是汪曼春的名字。

      他并不惊诧,因为本应如此。即使如此,他也依旧喜欢上了这个秋天的阳光,并在那流连了整整一下午的时光。

 

 

 

      明诚觉得最近大哥变了。他身边洋溢着与此前不同的氛围——他曾经走路生风,如今也是,但之前脚步像是声声战鼓,而如今步伐却仿佛意乐门的探戈。他曾经神色沉着,现在亦然,但之前他思考的时候眉头紧锁,而如今眉梢生色。

      大哥奇特的表现平时里可能还难以得见,但是待到他一个人的时候,就像终于憋不住欢乐的气球幸福地炸开了,阿诚居然能听到他一边改论文,一边哼曲儿。

      就连在有事去住学校的夜半,大哥出门之前穿衣准备时,叹气的时间都有延长。

      阿诚之所以知道这些,是因为他有随时进大哥书房拿书的特权。而每次明楼要出门的时候,全都是嘱咐他跟大姐‘商量’。

      这些奇异的变化开始于一本放在床头的书。大哥的床头摆着一落书,形形色色,各种各样,涉及不同领域,而且总会更新换代、花样迭出。

      他替大哥铺床的时候,会顺便瞟几眼,看看有哪些书他想读,还没读,以紧跟大哥的步伐。

     一次他在大哥床头看到了一本英文原本的童话,他惊奇地投去一两眼视线后也没怎么在意。

      然而后来好久,那本书都躺在床前那落书堆的靠中几层,从没被放置在顶层,却经历了几轮书单的变换也未曾离开过床头柜。有几次他专门将这本童话放到书堆底,第二天,就又发现这本书被夹在了书堆的中间。

      既然每日都看,却又不敢放在顶层——他了然,这本书里有着大哥不可告人的秘密。

      然而大哥不可告人的秘密在他所知,太多,隐藏得,更深。比起藏在家里的床头柜上,他相信大哥会找个更稳妥的地方,比如学校——人流量大信息繁多,反而最具有伪装效果。

      对于这类秘密,他不是不好奇,却从没有想过揭穿,因为他知道这是大哥最隐秘的地方。

      然而这个隐藏得浅而拙劣的秘密却时时刻刻撩起他的神经。它就像一个放在眼前的糖,糖纸上写着“别吃我”,更是让他口干舌燥起来。

      他觉得这个秘密一定不在这本书上,却一定在和这本童话相关的某个人上。

 

      终于有一天,阿诚去明楼学校给他送换洗衣物的时候,他见到了与这本童话相关的那个人。

   “这是我弟弟,明诚。”明楼向汪曼春介绍。

   “你好!阿诚!”汪曼春的眼睛满怀着笑意,将她揽着明楼手臂的一只手伸向阿诚。

      阿诚有点愣,但还是伸出手去,他对这个眼前的女性有些好感,不仅因为她漂亮,也因为她温柔活泼的气质,大方得体的态度,以及对自己的那份坦率与接纳。

    “我们要去看电影。箱子给我,你先回去吧。”明楼说着去接阿诚手上的衣服。

     “不,不用了,大哥。我放到你宿舍的门卫那里。你们总不能看电影还提着箱子吧?”他向明楼使了个眼色,不待明楼说什么,就向宿舍的方向大步走去。

      他本来还沾沾自喜,走到半路却发现自己忘了问那位女性的名字。

      当然,他在学校向明楼同学打听到她的姓名时,犹如晴天霹雳。

      他站在偌大的校园里,头上是明媚的阳光,脚却像踏入了一滩冷泥。然后,他咬咬牙,决定这个秘密他要帮明楼守住。这一守就是一年。

 

      阿诚以为,既然自己见到了那个人,也就不会在意那本书了。

      然而每当他走近明楼的房间,视线总会飘向床头柜。这个年龄的男孩对爱情总会有些懵懂与好奇,更何况,这次的爱情故事是关于他大哥的。

     一天晚上,明楼拿着阿诚准备好的衣服去洗澡,阿诚正帮他整理明天要穿的衣服。阿诚将风衣放在床上,弯下腰想要抚平上面的皱纹,眼角却落在床头柜上——明楼刚刚一定翻过那本童话书,这本书此时正在书堆的顶层,页面还开着。

      阿诚舔舔唇,又抿了抿,下定决心,抬手去拿那本英文故事书。翻开的一页上用粗体的铅字印着这个故事的标题《The Nightingale and the Rose》。

      夜莺与玫瑰?

      从标题溢出的粉色让他看着有些眼花,他的脑海中又浮现出大哥和汪曼春的样子,忍不住咬着下唇笑出来。

      快乐总会让人放松,明诚不知不觉已经坐在床上开始读下去。

      明楼洗完澡回来,正用毛巾擦拭着额前的散发,一抬眼,看见明诚坐在自己的床上专心致志地看着一本书。

      十几岁的少年骨骼已经伸展开了,凹凸有致的肌肉让他褪去了孩童的稚涩,明楼有种为人父的感慨——男大十八变啊。然而那挺直的脊背和幼时一样,在读书时也紧绷着,如松如竹。

      明楼突然生出一个想法。

      他故意没有关上房间门,以防关门声吱呀作响,向阿诚身后寂静无声地走去,双手从他的窄腰两侧探过,在阿诚回过神前便将人往自己怀里揽过来。

     “大哥!!”突然被揽住的人吓了一跳,手一松,书掉落在地上,因为惯性作用,在地板上滑行了一段距离。

      阿诚被从背后环住,看不见人脸,仍有不安,往后一抬,头顶却硬生生撞在明楼的下巴,明楼吃痛皱眉,却也没松手,好久等痛缓过去,才开口:

   “我们家小阿诚长高了,原来再怎么也撞不到我的。”

   “大哥!我都多大了……”你又多大了。

      阿诚皱着眉哭笑不得,欲查看明楼有没有事儿,手伸过来,想触摸明楼下巴,却因为这个从背后抱住又不能伸头的憋屈姿势,手一偏碰到了明楼的唇。

      刚沐浴后的唇有几分湿软温热,触在指腹的感觉柔里带着几分黏腻,而干燥的指尖微凉,正好降了唇的温度,还让唇间多了几分爽利。明楼下意识抿了抿唇,摩挲在阿诚的指尖上,给阿诚以指尖几乎要被包覆在唇间的错觉。

      两人一时都有些失神。

   “你在看什么?”明楼先出声问道。

      阿诚眼神里仍然有几分空蒙,从这个角度,他正把明楼全部映在眼里,他鬼使神差的开口:“你……”

      然后意识到不对,接口:“你的书,夜莺与玫瑰。”

      明楼闻言一顿,松开揽着阿诚的手臂去捡那本书。阿诚突然没了支撑,跌在软软的床上,有些懵。

      明楼刚要捡起那本书,明镜已经站在房间的门口,把书从地板上拾起来,边随意翻看边道:“刚刚叫你们几声来吃饭都没听到,忙些什……”

      房间里陷入沉默。

 

      阿诚的印象里,那天的雨特别大,大得他几乎什么都听不见,大的树叶脱离了树干。

      他呆呆看着明公馆窗外的雨,雨里站着一身鹅黄的汪曼春。

      阿诚曾经不止一次地见过她,在明楼身边笑得明媚。

      他那时只是觉得,大哥早应该有个这样的眷侣了。

      所以他从不把她看成明楼的秘密,明楼恐怕也是这样。

      原来,真正的秘密确实写在那本书上,写在书上的三个字中,三个字中的一个姓里。

      他想起了夜莺与玫瑰的结尾。忽然觉得自己羡慕那只夜莺。

 

 

 

      明楼从来没有怪过谁。没有怪过大姐,没有怪过阿诚,没有怪过自己。在那个相遇的秋日下午,他就从没有刻意隐瞒过这个秘密,他让它半遮半掩地成为一个事实。

      那个下午,夕阳即将西下时,少女借给他那本童话,带着脸上的红晕在落叶中离开了。他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裙摆一直到他来的路上。然后便收回视线,看了看腕上的表,跨步走向街区。

      上海夜不寐,繁华依旧。

      他在一家书店看书,视线却时不时透过玻璃窗向对面饭店的霓虹灯看去。在这家书店看书是他多年的习惯,但如此心不在焉的日子,却是最近才开始,连续到今日正好十五天。

      他开始有些绝望了,几次想转身走出书店。

      一个学生打扮的人走过来,手指抚摸在书架上看似在挑书,看到明楼时,脸上显出惊讶的神色。

   “好巧,你也来买书?”

   “不,我就是看看。”明楼回答。

   “今天早上叶教授的课上了什么?我有事没出席。”那人手指敲打在书柜上,哒哒声三长一短。

   “生产的要素。土地,劳力,资本与组织。”

     说到这句,暗号已经对完了。

   “你把你的书借我吧,我抄笔记。”那人又说到。

   “可以,但是我得预习明天的课。”明楼说。

    “那我的那本先给你。”

     于是那人将手里的经济学原理递给明楼,明楼将自己的那本交给他。

   “明天见。”那人冲他挥了一次手就走出了书店。明楼看着他走出书店门,穿过马路,一辆转弯的车挡住他的身影,车的闪光灯掠过,他就不见了。

      他挥了一次手,明楼知道明天是见不到他了。

 

      天光已经全暗了,开始下起雨,明楼将经济学原理覆在那本故事书上,自己又将经济学原理环在自己的两袖下,弯着腰顶着雨跑回了家。

     到家,他回到房间锁上门,翻开那本经济学原理到三十一面,发现书页的手感略比其他页厚,就拿起桌上小刀,从边缘裁开。

     一张薄纸片从页面中露出一脚,他轻轻扯出来,细细读过。

     然后他翻开那本英文故事书的第一页,便看到英文书的封面上写着娟秀的汉字,正是汪曼春的名字。

     和他手上纸片里所记的企业家,姓氏一模一样。

 

      从那个下午暖阳而夜晚飘雨的一天开始,他就在爱情的波澜下,用理性埋下了引线,等着爱情将它引爆。

      断了爱情的涓涓细流,入侵理性的一座桥梁。

      毕竟,本应该如此。

 

 

 

3.《纯粹理性批判》和《小逻辑》。

 

 

      明楼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,喜欢拉上窗帘,无论白天黑夜,都只点着书桌上一盏台灯。曾经能自由来去他书房的阿诚,也开始需要敲门进房了。

      同在异乡,自然倍思亲。然而明楼和阿诚的关系却有那么点生疏的意味了,这其中一个原因,可能是阿诚已经到了二十岁了。他主动跟明楼表示,过几天就搬到学生公寓,他上学会方便些。

      明楼答应了。

 

      巴黎的冬夜不算冷,但也依旧能让窗户的内层结上水汽。

    “嗒、嗒、嗒。”敲门声响起。

    “进来。”明楼没有抬头,仍旧拿着笔在纸上批注。

      温热的咖啡香气飘来,他视线所及,一只修长的手执着咖啡杯稳稳地放在他的左手案边,和桌面接触时,只是轻轻一扣,声音轻而稳重,十分悦心。

    “还没睡吗?”明楼依旧是奋笔疾书,只是左手拿起杯子,啜了一口。咖啡的温度适宜,于是又喝了一口。

    “快了,设计图刚画好。我来找本书。”阿诚走到他身后的书架去,明楼这才抬起头问他:“哪本?我给你拿。”

    “不用,老地方,我知道。”阿诚转过头回答他,用眼神示意让明楼忙自己的,不用在意他。

      明楼看到他的手熟门熟路摸向第二层书架,就又低下头去,边写边问:“又看小逻辑?”

   “恩。”阿诚已经拿到了那本书,站在明楼一旁,打量他的书桌,“大哥不也是,还在看纯判。”

      明楼点点头并没有答话,一堆经济学文献中,他的那本《纯粹理性批判》和德法词典放在一起,书页都因长期翻弄颇有点不堪,看上去像是一对难兄难弟。

   “看完了借我吧。” 阿诚倚在桌边,将《小逻辑》夹在腋下,去拿那本《纯粹理性批判》。

   “恩。”明楼翻着资料答话,“《小逻辑》快点看,记得还我,我最近恐怕还得再读一遍。”

  “大哥你不是还没读完纯判吗?”阿诚问。

   “我需要看看它,帮我理解纯判。”明楼答道。

   “哦?怎么理解。”

      明楼将笔伸向一旁的草稿纸,侧笔在纸面上敲了敲——这是他讲课时陈述观点,拿着粉笔写黑板前的习惯性动作。

      笔尖在纸的一侧点下一个点。“就和数学推导一样。假如整个数学的研究领域是这张白纸上的平面,我选择平面上的一个点,在这里,他就是一个公理。

      由这个点可以发散出无数条直线,犹如根据一个公理或者说公式,推导出的变式和推论。理论上,我们应该可以根据这个点就画出能够涂满整个平面的所有直线。然而我们都知道,即使由这个点发散出的直线再怎么细密,也总会有空白。”

      明楼边说,边从那点开始,向四周画直线,线条越来越细密,在靠近点的位置几近成黑,但随着离点的半径越来越长地延伸出去,线与线之间的距离就越来越远,露出散射状的空白纸面。

   “这个时候,我们可以假设出另一个理论,或者说前提。”他在纸的另一侧点了一个点。

    “从这个点也可以发散出无数直线,于是,这张纸上的空白就减少了,而且,两个点发散出的直线,会相交出新的点……”

      他不再重复在纸上划线的单调动作,抬起头看着阿诚。

      阿诚正微微倾身看着他的示意图,眉头微蹙,像在思考什么。也因为这个姿势,明楼可以清楚的看见他身上的睡衣有些散乱,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没系,露出一段优美的颈线和随着呼吸微微颤动的喉结。

      即使法国的冬天较温暖,但他已经只着睡衣在房间里站了很久了。

      明楼皱着眉道:“穿这么少还不系好……”伸手去系阿诚的扣子。

      明楼的左右手拉住阿诚左右衣领的一瞬,大拇指划过阿诚的锁骨,那触感让他想起了某种瓷器——温润而冰凉。

      阿诚正在专注于思考,被他用手指突然的一碰,炙热从锁骨蔓延开来,阿诚就像是一株含羞草,腆着身子弓起背往后倒退了一步,衣领从明楼手里滑出来。

    “没事,大哥,我自己来。”这个举动一时让气氛有点尴尬,而阿诚那双眼睛更是有点无所适从的味道,避开明楼的脸色四处瞧。

      明楼觉得阿诚这个年龄已经不习惯儿时亲昵的动作了,但即使如此还是感觉有些东西一下子闷在胸腔里,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,便收回手拿起笔说:“快去睡吧,很晚了。”

   “大哥。” 阿诚一边系扣子一边开口。

   “说。”

   “你怎么知道假定的那个点和你的点在同一平面上?”他问的时候,含着浅笑,眼里闪着顽皮的眸光,让明楼想起他小时候耍小聪明的样子。

      明楼也不由得勾起一抹笑,慢条斯理,拿腔拿调地说“这,你就应该自己去理性判断了。”

      明诚带着笑道声,晚安早睡,打着哈欠走出书房,顺便带上门。

      明楼长叹了一口气,从书桌底下拿出一个微型电台。他将电台重新放进书架后的保险柜里,将书架移回原位,又回到书桌上拿起笔,却看着自己刚刚画的有两个点和无数直线的草图久久没再动笔。

      两点必在一个平面。

      明楼想。

      只要还在这个被称作“乱世”,时间却依旧有条不紊缓缓前进的“平面”上,就应该是这样。

 

      同一时间,阿诚带上门,却久久站在门边没有回房,手指的温度吸附进那本《小逻辑》的书页上。他觉得有点冷,下意识将手指伸向感觉在发烫的锁骨。

      触手才发现,那里已经凉了。

 

 

 

      粉红的双层花房里,贵婉拿着壶给自己倒了杯花茶。热水触到杯底,一阵花香从杯子的最深处向上飘溢,像是一朵花从杯子里生长出来,不一会儿,花香漫了满屋。

      明诚深吸了一口气,却被呛住了,他咳着嗽抬起手来捂住嘴,手里的笔上的红颜料粘到了脸。是贵婉点了根烟。

      明诚回过头狼狈地看她。“他回来会说你的。”

   “他不是你哥。”贵婉说着,抬手去拿明诚放在桌子上的书。

   “《纯粹理性批判》和《小逻辑》,你最近在看这两本书?”

   “恩,不过不是最近,之前找别人借的,看了很久了。”明诚接着在纸上涂抹了几下,说,“差不多了,你来看看,这样会不会好些。”

      贵婉放下烟和书,走到明诚身边,看着他面前的画。画上是几朵山茶,随意地插在青瓷瓶里,那瓶子和他们面前桌上所摆的一模一样。

   “光画瓶子确实太单调了,但为什么是山茶?”贵婉问。

   “他们很配你。”说完这句话,明诚的脸浮现出些红晕,和他脸上的红色颜料相辉映。

      贵婉看着这个比她年幼的男人,唇角勾起了笑,让她确实显得像盛放的山茶,体态玲珑,花色艳丽。

   “我喜欢山茶的香味。”贵婉说。

       明诚一愣,然后眼角染上一抹喜悦的神色:“如果香水做好,你会用吗?”

      “……难说。”她转过身低着头走回座位,手指擦在那两本书上,几不可闻的叹口气。

       明诚懂得,他做的香水味不应该出现在烟缸的身上。

      “但至少我会有一瓶你做的香水。”她抬起头来看他,眼睛有神,承着一股浓烈的情绪。

      明诚看着她的眼睛,那里面有真诚,有热情,有希望。她是他的导师,他的引路人,他希望送香水的女人。他向她走了几步,她却又收回视线到那两本书上,转了话题。

      “你打算什么时候把书还回去?”贵婉问。

       明诚顿了顿,随着她的视线也看着书:“难说……至少他们在我这儿。”

 

 

 

       两点必在同一平面。

       而且两点之间可以连成一条直线。

       但到明楼看到那条经过两点的直线时,他却五味杂陈。

      他的脑海里还是回想着这一幕:雪地里女人的红披风蔓延着,起初因为温热化开了一点雪,到后来就凝滞不动了,像一朵凝固地绽放在雪里的山茶。

      他不知道,那个凄美壮丽的场景在阿诚眼里会不会更鲜明。

      他和王天风这边商量着处理寇荣的问题,阿诚就坐在旁边,还裹着王天风的外套,一动不动。王天风商量完就以报案为理由跑了,他并不想参与明家的家务事。他走得匆忙,难得通情达理没要回自己的外套。

     “收拾东西。”明楼看了看表。

      阿诚好半天缓过来,抬头望着明楼,说:“我要回公寓拿东西。”

     “不行。”明楼觉得他不需要向阿诚解释更多了,一年的时间,这个眼前的年轻人成长得太多。

      阿诚闭了闭眼,然后又睁开,站了起来去收拾几件路上将会用到的日用品。

     “你要什么,我想办法给你送过去。”明楼看着他利落的动作,心被揪紧得疼。

     “不用。”阿诚回答得干脆,“我想拿的东西都不是我的,她的香水,和你的两本书。”

     “那我替你收着吧,那瓶香水。”明楼想起了那瓶王天风拿起的香水。

      阿诚转过来直视着明楼的眼睛:“不用。那瓶香水是她的,她已经拥有它了。”

 

      一个事物既然已经存在,那它就可以被认知。

      就像平面上的两个点。

      明楼和明诚最终都知道了,对方和自己同处在一个战场。

      如果你产生了对一个事物的认知,那么它就存在。

      就像那瓶山茶花的香水。

      贵婉知道明诚有一瓶想送给她的香水,她就拥有了那瓶属于她的香水。

 

      同样,当明诚直视着明楼的眼睛这么对他说的时候,明楼知道了,阿诚已经还了自己那两本书——《纯粹理性批判》和《小逻辑》。

 

 

 
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未完待续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 

[1]《儿童故事》其实就是《格林童话》。国外1812年初版至1857年终版。1925年,国内就有《格林童话》的译本,却只收录了十个故事。

那个年代还没有中文版的格林童话在中国发行,却是国外《格林童话》最受欢迎的时候。所以明家的读的故事书,我设定成明锐东从国外自己翻译抄写回来给妻子看的。

[2] 《经济学原理》,阿弗里德·马歇尔著。1890年出版之后,曾被资产阶级经济学界看成是划时代著作。

[3]《夜莺与玫瑰》收录于王尔德的童话故事集《快乐王子和其他童话故事》,1888年出版。

[4]《纯粹理性批判》,作者伊曼努尔·康德。国外初版于1781年,并于1787年再版。中国有胡仁源译本,上海商务印书馆1931年出版。

[5]《小逻辑》,作者黑格尔。终版出于1830年。中译本译者贺麟于1980年,商务印书馆出版。

[6]本文参照《谍战上海滩》及其番外《烟缸与青瓷》。


其他文戳这里

评论(9)

热度(96)